十五天。

这已经是他们在这条不见天日的暗河水道里，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躲藏的第十五天了。

林昭原本还算合身的袍子，现在已经被锋利的岩石划成了丝丝缕缕的布条，下摆泡在散发着微酸腐臭味的河水里。他的鞋底早就磨穿了，每走一步，脚板底的血泡就和粗糙的石砾摩擦一次，钻心的疼。

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。

林苍澜在发烧。原本铁骨铮铮的林家族长，如今浑身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火炭。胸骨的断裂不仅没有愈合，反而在这种极度潮湿、完全没有灵力滋养的恶劣环境里迅速恶化、发炎。

“放我……下来……”

林苍澜的声音干得像是在嚼一捧沙子。他趴在儿子的背上，语气里透着极度虚弱却不容置疑的死命令，试图掩盖自己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肺部撕裂感，“再这么耗下去，咱们爷俩都得喂狗。放我下来，我这把老骨头……还能替你拦那畜生一炷香。”

“省点力气吧，爹。”

林昭头都没回，只是手臂收紧，把父亲往下坠的身子往上托了托。他的嘴唇干裂得惨白，说话时没带一点情绪，只有纯粹的陈述，“你现在这副样子，连他半步都拦不住。再撑一口气，死也不能死在狗嘴里。”

轰隆！

身后极远处的黑暗中，又传来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。那是重物疯狂砸在石壁上的声音。

拓跋峰像条得了疯病的野狗，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。这十五天的拉扯里，那怪物完全不需要休息。他在暗河沿岸抓捕一切活物，靠生吞深渊里那些变异的盲眼虫豸和长着硬壳的爬虫恢复体力。

刚才那一声闷响，是拓跋峰徒手砸穿了他们三天前刚待过的一处岩洞。

包围圈在缩小。那种毫无规律的、纯粹野兽直觉的搜捕，反而比修士的神识锁定更让人绝望。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怪物下一秒会发疯似的砸烂哪堵墙。

林昭咬着牙，把林苍澜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凹陷处。

他开始摸索四周的岩壁。手指在湿滑的苔藓和泥土里抠挖，指甲翻卷渗血也浑然不觉。终于，在头顶一处极狭窄的裂缝边缘，他摸到了一点微弱的荧光。

那是一簇幽冥盲蕈。在这绝对无光的深渊里，它们依靠汲取岩石深处的微量矿物质生长，散发着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幽绿光芒。这微光，勉强照亮了父子俩此刻毫无血色的脸颊。

林昭拔下几朵盲蕈，甚至顾不上擦掉根部的烂泥，直接塞进自己嘴里。

一股强烈的苦涩和麻痹感瞬间冲上脑门。他拼命咀嚼着，利用唾液将这些粗糙的真菌化成糊状，然后凑到林苍澜嘴边，硬生生用手指撬开父亲烧得紧闭的牙关，把那些带着土腥味的糊糊抹进他的舌根。

林苍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，勉强咽了下去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“这东西……吃多了……死得更快……”林苍澜喘息着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
“不吃现在就死。”

林昭抹了一把嘴角的汁液。他的体能也已经到了临界点。胃部因为长期的饥饿和突然涌入的刺激性物质，开始一阵阵地抽搐痉挛。

啪嗒。哗啦。

暗河下游的水声变了。原本平缓的水流中，突然夹杂了沉重的蹚水声。

拓跋峰追过来了。

林昭的身体瞬间紧绷。他没有修仙者的思维了，现在的他，脑子里只剩下最基础的凡人逻辑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弯腰从地上摸起两块拳头大小的河卵石。

他在脑海中快速构建着周围岩洞的声学模型。左前方的岩壁是向内凹陷的，右侧的水道有一处狭窄的拐角。

林昭掂了掂石头的重量，瞄准左前方极远处的岩壁，用力抛出第一块。

“铛！”

石头砸在坚硬的岩壁上，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底被无限放大。回声顺着凹陷的石壁，轰隆隆地向远处传递，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那里踩碎了岩层。

哗啦！

河水被粗暴地趟开。拓跋峰那没有痛觉的魔躯如同一头犀牛，狂暴地朝着左前方的虚假声源扑了过去。

趁着水声大作的瞬间，林昭立刻抛出第二块石头，砸在更远的左侧死角。

回声引导着那头发疯的猎犬，在黑暗的迷宫里越跑越远。

林昭脱力地靠在石壁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这种走钢丝般的声东击西撑不了太久。等拓跋峰发现被耍了，折返回来的搜捕只会更加暴虐。

必须破局。

林昭的手颤抖着伸进怀里，摸出了那枚贴身佩戴的古玉。

原本温润的玉坠，此刻冷得像一块冰。自打坠入深渊，灵气被彻底抽干后，这玩意儿就像一块废石头，再也没有半点反应。

林昭死死盯着手中的古玉。没有灵气润滑，强行读取底层逻辑，就是拿凡人的脑髓去接引天威。

但他没得选了。

他将大拇指放在口中，狠狠咬破，将混着泥腥味的鲜血涂抹在古玉的表面。然后，他闭上眼睛，将自己本就虚弱到了极点的精神力，像一根根尖锐的针，毫无保留地、粗暴地刺向古玉的内部。

轰！

大脑深处仿佛被千钧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
林昭的身体猛地后仰，后脑勺重重磕在岩壁上。两道刺目的鲜血，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鼻孔和眼角蜿蜒流下。

痛。灵魂被强行撕裂的痛楚，远超肉体断骨的折磨。

视网膜前开始疯狂闪烁着毫无意义的乱码。没有灵气作为缓冲媒介，系统在绝对真空中强启，发出了极其惨烈的报错抗议。那些乱码像是一把把锯子，在切割他的视觉神经。

林昭的七窍都在往外渗血，他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。

“昭儿！”

昏迷中的林苍澜似乎察觉到了至亲的致命危机。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，半个身子扑了过来，用那双粗糙滚烫的手掌，死死捂住林昭发抖的心口，试图用自己高烧的体温护住儿子的心脉。

就在林昭即将彻底昏死过去的瞬间。

古玉内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嗡鸣”。

那不是灵气复苏的征兆。林昭模糊的视线捕捉到，古玉的表面，正极其缓慢地泛起一丝不属于修仙界常理的微光。

它在吸收震动。

刚才林昭抛掷石块引发的回声，暗河水流拍打岩壁的颤动，甚至是林苍澜急促的心跳……这些纯粹的物理震动频率，被古玉那非金非石的材质一点点吸收，硬生生在系统的深处，撬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。

视线中的乱码停滞了一瞬。

一行微弱到几乎透明的字体，在林昭满是血丝的眼前闪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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